被遗忘的社会主义国家捷克斯洛伐克

1968年8月20日夜，两架苏联空军运输机伪装成民航客机以“机械事故，要求迫降”为由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机场降落。

飞机着陆后，数十名苏军特种部队冲出机舱并迅速占领机场核心设施。

紧接着，大批苏军运输机在战斗机的掩护下降落布拉格机场。

苏军精锐空降兵部队携带着坦克、装甲车等重型装备鱼贯而出，由苏联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馆接头人员带领，向布拉格市区攻击前进。

他们控制交通要道，包围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大厦、国防部等重点机构，还抢占了邮电局、广播电台等设施。

与此同时，华约五国数十万大军兵分多路杀入境内，用准备和北约一较高下的大规模装甲集群在自己人身上练了练身手。

捷克斯洛伐克方面自知不敌，基本放弃了抵抗，整个过程中伤亡寥寥。

几乎是一夜之间苏军便控制了捷克斯洛伐克全境，成为2022年普京“特别军事行动”之前的模板教材。机械化战争时代，出于保密与做好准备工作的双重考量，一场重大军事行动拍板的时间通常是行动前7~10天。

在这场震惊世界的“布拉格之春”军事行动中，苏联内部是8月10日正式做出对捷克斯洛伐克进行武装占领的决定。

8月16日，苏联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兼华约武装部队总司令雅库鲍夫斯基元帅、苏军总政治部主任叶皮谢夫大将等人先后抵达毗邻捷克斯洛伐克的东德首都柏林和波兰首都华沙，全面检查进入临战状态的部队。

8月18日，准备跟随苏联出兵的波兰、东德、保加利亚和匈牙利等四国最高领导人飞抵莫斯科。

勃列日涅夫向他们作出兵捷克斯洛伐克军事行动的最后说明，四人一致表态“毫无保留地执行苏共中央的决定”。

为了体现正当性，莫斯科批准苏联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于出兵前一小时向捷方做通报。

同时指示苏联驻美国大使于苏军装甲集群即将开进布拉格前夕拜会美国总统约翰逊，告知苏方相关军事行动。

与1979年入侵阿富汗一样，莫斯科提前找好了亲苏领导人，采用“被入侵国邀请”的套路来给军事行动背书。

因为筹划周密妥当，“布拉格之春”事件进展得极为顺利，宛如一场大规模军事演习。

那苏联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呢？

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捷克斯洛伐克位于欧洲中心位置，一战之前曾经是奥匈帝国的地盘，战后才得以独立。

1918~1938年间，独自建国的捷克斯洛伐克发展迅速，国民经济蒸蒸日上。

很快，贪婪的希特勒把目光盯向了这个国家。

通过与英法签订《慕尼黑协定》，英国首相张伯伦等人在没有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参加的情况下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

而希特勒则以接收苏台德区为由，出兵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占领。

众所周知，纳粹德国是强烈反共的。

在德军已全面侵占捷克斯洛伐克的情况下，捷共（1921年成立）主要领导人们纷纷逃往苏联避难，试图借助斯大林的力量进行复国。

还别说，机会真的被他们等来了。

1945年初，苏联红军铁流滚滚攻入东欧。

依据事前美苏间的协定，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以西部分地区由美军占领，其他则属于“苏占区”。

考虑到实际处于美苏共管的状态，因此最初斯大林对捷克斯洛伐克并没有势在必得的想法。

莫斯科方面还将原属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块地划到了苏联下属的乌克兰境内，有那么点捞一把撤退的意思。

1946年5月美苏军队撤走后，捷克斯洛伐克进行了一次独立选举——捷共以38.6%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

不过由于得票并未过半，捷共只能以多党联合政府的名义组阁执政。

一时间，苏联支持的一方与英美支持的一方相互倾轧，使得捷克斯洛伐克政局动荡，重建缓慢。

终于在1948年2月，捷克斯洛伐克爆发了全国范围的大游行。

亲西方的总统贝奈斯失势后被赶下台，捷共总书记兼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总理哥特瓦尔德登顶总统宝座。

哥特瓦尔德是一个“斯大林式人物”，手腕强硬，你懂的。

在他的一番操作下，捷克斯洛伐克迅速成为一个亲苏联的社会主义国家，意识形态层面开始全面转向。

并排的哥特瓦尔德与斯大林画像

尽管被强势政治人物拖入了社会主义阵营，但捷克斯洛伐克国内的资产阶级力量始终比较强大。

而且美英等国对布拉格城头变幻大王旗非常不满，遂加大推行“马歇尔计划”的力道，东西欧分裂日甚。

至六十年代中期，原本国民经济底子非常好的捷克斯洛伐克已经被西欧国家远远落下。

捷国经济出现严重困难，工业总产值连年下降，民心思变。

五六十年代担任捷共第一书记的是诺沃提尼（1953~1968），与上任领导人哥特瓦尔德一样，他也是一名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经济领域比较死板。

而时任捷共中央主席团委员（常委）、斯洛伐克支部第一书记的杜布切克则相对开放灵活，被认为是改革派代表。

正当两边针锋相对的时候，1968年初，一位与捷共第一书记诺沃提尼关系密切的捷军少将叛逃美国。

改革派立即揪住这一事件猛打，诺沃提尼被迫辞职下台，由杜布切克接任。

由于杜布切克早年间曾有过留苏经历，与莫斯科关系不错，所以勃列日涅夫一开始默认了这一人事更迭。

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很快超出苏联人预料。

杜布切克上台后，随即召开捷共中央全会并公布一份《行动纲领》。

纲领提出要建立一个“新的、符合捷克斯洛伐克条件的社会主义模式”，得到全国民众热烈响应。

前面提到过，“留苏派”杜布切克与莫斯科的关系其实不错，他多次表态称“捷克斯洛伐克是与苏联紧密联系的社会主义大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按照杜布切克的理解，捷共只要在外交、军事等领域与莫斯科保持高度一致即可，内政方面自己可以尽情施展发挥。

很可惜，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1992年杜布切克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问题在于我没有一颗能够预知苏联入侵的水晶球，事实上，在（1968年）1月到8月20日之间，我从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按照今天大家理解的国与国关系概念，所谓的盟国也好、友邦也罢，仅仅体现在对外层面。

比如美国和英国是盟友，英国家里要搞什么改革、要批判谁，并不需要美国同意。

你管他怎么改革呢，只要对外站队上伦敦仍然与华盛顿保持高度一致，美国的政客们便懒得过问。

同样，中国与俄罗斯或者巴基斯坦关系好，但巴基斯坦家里闹什么政争、尤其是内政层面的政争时，中国丝毫不会关心。

君子和而不同。

哥们家愿意采用计划经济也好、市场经济也罢，只要咱俩对外表态的时候始终保持统一阵线就行。

互不干涉内政，原本便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石之一。

不过同样的逻辑放到冷战时代华约成员国内部却是行不通的。

与北约作为单纯的军事一体化组织不同，华约是一个政治、经济、军事一体化组织，相当于“北约+欧盟”的升级版。

捷共领导人认为只要在外交、军事等层面与莫斯科保持高度一致即可，但勃列日涅夫却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内政层面东欧国家也必须严格遵循苏联模式，否则就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叛徒。

为了给自己干涉别国内政提供理论支撑，勃列日涅夫还提出了著名的“有限主权论”。

即社会主义大家庭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最高主权，而单一国家的主权则是有限的。

“有限主权论”是冷战期间苏联霸权主义的核心标志之一。

除了中国、南斯拉夫等极个别另起炉灶的国家外，其他东欧国家领导人一旦不听话，便会被请去莫斯科喝茶。

由勃列日涅夫和苏共大理论家苏斯洛夫等人亲自出面与你们交流交流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的心得。

要是脑袋还不开窍，那就再拉上苏联国防部长和华约武装部队总司令一起探讨……

1955年5月14日，苏、阿、保、匈、民德、波、罗、捷八国在华沙签署了《华沙条约》

话题回到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

尽管六十年代是苏联国势的上升期，但莫斯科在国际共运层面却非常有危机感。

伴随着中苏分裂带来的冲击，华约八国中的阿尔巴尼亚跟着中国跑了，罗马尼亚宣布中立，更不要提连华约都拒绝加入的南斯拉夫。

如今捷克斯洛伐克再要搞事情，甚至有可能成为西方和平演变的模板；放任这种局面下去，莫斯科这个班长还怎么当呢？

于是乎，勃列日涅夫在屡次沟通未果的情况下，悍然发动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战争。

随着苏军大举进入，布拉格的春天戛然而止。

作为闯下大祸的捷共负责人，杜布切克并没有命令捷克斯洛伐克军队抵抗强大的苏联，而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几个月后，杜布切克辞去捷共第一书记的职务，由另一个“斯大林主义者”胡萨克接任。

有的军事行动表面上看是赢了，但其实却输了——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便是如此。

事件发生后，社会主义国家对莫斯科的不满与离心离德大大加剧。

周恩来总理出席罗马尼亚大使馆举办的国庆日招待会时，在讲话中公开批评苏联的侵略行为，引得苏方人员全体退场。

而此次军事行动也坐实了军迷圈那个关于华约的笑话：

这个号称与北约对立的强大军事组织，成立几十年来打的全都是自己人。